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初冬的早晨。窗帘隔住了玻璃，隐约中能感觉到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着玻璃。一道微光勉强从窗帘缝隙中投射进房间来， 告诉他:天亮了。
没有闹钟，没有鸟啼，也听不见室外喧嚣。他像在执行一道几十年前就已设置好的程序一样准时慵懒地起床，机械般地洗漱，脑子依旧不受控制般地幻想。手里的动作却和大脑的混沌不一样，不管大脑多么地九霄云外，还是照旧能不差分毫地执行，比如刷牙，上厕所，洗脸这样的小事。可是这是混沌的早晨，混沌的早晨不只都是小事。
他，30出头，普通职员，已婚，孩子尚幼，房贷30年。他混沌的大脑里盘旋着零碎的过往，不可名状的现在，模糊的未来...他坐在马桶上，一些曾经的生活画面和自己的假想就能那么有意思地在他脑子里巧妙地编造、结合，然后像放电影一样开始放映。大脑欺骗了双眼，他不得不当观众。等他提好裤子站起来，这电影像是有停止按钮一样自动停放。他苦笑着，诧异着，冲着自己的屎瞅一眼，抠着脑袋:“刚刚都想了些啥?真想重新拉一次，这一次一定就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只有拉屎。”可是，这只是混沌的早晨，只有时间的流动是最能确认的事实。
但他仍决心去尝试，尝试透过这样的混沌去找寻这一天开始的清晰。他也只能胡乱摆弄手机，这人生的重要道具。他寻觅网络里浮夸的“神仙”，慈悲的菩萨，神秘的大师。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签书有云，"月照天书静处期,忽遭云雾又昏迷。宽心祈待云霞散,此时更改好施为。"大师云，“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曾国藩告诉他，“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张英盯嘱他，“人生豪侠周密之名，最不易副。事事应之，一事不应，遂生嫌怨；人人周之，一人不周，便存形迹。”他像喝干了一碗又一碗的鸡汤，又像豪饮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一次又一次地往思想的高地冲锋，直至说服自己已经完全占领。可是，这只是混沌的早晨，看不见的高地影影绰绰，若即若离，只有降伏不了的心在沾沾自喜，掩鼻偷香。
一阵干净、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无节奏却胜似天籁，抑扬顿挫，沁人心脾。这是他向往、渴望的声音，像小溪水哗哗慢慢地流淌向已约定的远方，像百雀羚鸟般婉转歌唱谱写好的曲子，像新枝透露出嫩芽般热情洋溢。是的，儿子醒了，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弯弯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酒窝也在笑。这不沾尘世的笑声，”咿呀呀“热烈地问候，像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不断地吐露。他小心翼翼地接收着，抚摸着，珍藏着。混沌的早晨，他醒了。
出门。他有车，两轮，电动。这个城市高峰期公共交通的拥堵早已让他疲倦去争先恐后。骑在这两轮小驴上，他心里滋生出一种奇妙的自由的感觉。大多数电驴司机保持身体竖直，一本正经，右手轻盈拨着电门，见缝插针，时快时慢，随时刹车，和这个城市运行的节奏保持高度的一致。也有极少数的，时而身体前倾做冲锋状；或者稍稍靠右来个漂移；又或者双胯抬起，电门拨到最大，这大概是要上天...他习惯性地目光游离地看着。看着别人的表情，终究猜不透别人的故事；看着这路上的标志物，千城一面般的熟悉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名称；看着电动车和汽车抢道，行人和电动车争斑马线，电动车和电动车争过红绿灯。千军万马在这马路上匆匆而过，听见有行人指着电动车喊，"嘿，你们这些开电动车的"或者"嘿，你们这些人把电动车开的"。这下，没有身份的人忽然也有了清晰的界定，不知道要去干嘛的也知道了自己就是得好好骑车。没有人去理会指责，也或许根本没有听清，否则这城市的交通早已瘫痪无数次。
每个人都在赶路，走完这一条又要去赶下一条。不管是混沌的还是已经清晰的，谁都知道要继续走，否则就不应该出发。 风刮在脸上，刺疼。阳光还不给力，只有微光赏赐温暖。人在躲风，在追寻光。这是冬天早晨的使命。要不，得有多少人不知道这混沌的冬日的早晨要去干嘛呢...
他要干嘛去呢，他给自己哼了一首诗，纪念这个属于自己的早晨：
风带不走你，是你未迷航;
你不跟风走，是你仍留恋;
风扬起沙，扬起你的混沌;
你扬起怀抱，
等风停，
等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