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的空气都是凝起来的豆腐块，把时间都静止住了，微弱的风像一个蹲着的小屁孩拿着一把铁铲子无聊地戳着豆腐上脏兮兮的皮，零星的雨打落在白色的引擎盖上，被带着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一起往肚子里钻。
撕开了一切。
“别哭了！”
“停下不行吗。”
“你不是不了解我！”
“我只是害怕了。”
“闭嘴！”
方向盘上的皮质已经没了多少手感，搓坏了的碎屑还会随着转向往下掉，虽然这条路很直，但是我的手握的很紧，已经有一些碎块落在了我的腿上。
我看了看他，哭的像个娘们。
“收起你那傻逼的眼泪！”
“他就在后面。”
“你个胆小鬼！”
“你变了。”
吐沫星子从我嘴里喷出来，溅到了挡风玻璃上，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点，把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反射了出来，让后视镜像是个多余的存在。
“我知道他在那。”
我收紧了脖子，把双手抬起了一厘米紧接着又拍在了方向盘上，用十个指头把它抓的牢牢的，生怕它会变成一个纸风车，让关不上的风悄悄地偷走。
还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和他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是太清。
油门在那个黑洞洞的铁皮凹槽里像是一只发情的野兽，追着我的脚底板，尽情地蹂躏着一刻也不停歇。
我的脚就在那，没动，也根本逃不掉。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的掠过，所有的残影都真实起来，连成了一副墨绿色的画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把整条路围成了个尖。我还能看到他慌张的表情，鼻子像是一个藏满泪水的百慕大，把其他五官都吸了过去，窘在了一起。
道路上的灯亮了又灭了，把舞台交给了月亮，可惜让这场稀稀拉拉的雨搅黄了，全凭着我的两盏车灯，把路上的每一个碎石和路牙照的通亮。
“我早知道他会来。”
背后那辆黑色的车看上去很大又很小，一直在那里，眼看就要追上了。
“别喝了。”
“我不像你，胆小鬼。”
说实话，我知道他早晚会来，只是太突然了，我是有点怕了，嘴巴一直闭不上，两块侧面的咬肌像是中了邪疯狂地打着哆嗦。我伸出右手随便摸着，想往嘴里塞点什么，一下抓到了中空置物架上残存的啤酒。
喝了一口。
玻璃瓶口的棱磕到了我的牙，像是燃起了火，从透明的瓶身开始灌进了我的嘴，把我的口腔烧着了，把所有紧张的肌肉都融化了，变得无比的轻松。
我又喝了一口。
玻璃瓶口的棱伸到了我的喉咙，那股液体没有经过我打颤牙齿的咀嚼就滚进了我的胃里，像是从食道开始就已经往我的表皮细胞扩散，渗透，穿刺，挤走了所有无关的杂质，撑满着整个细胞膜。
我摇下了车窗，把瓶子扔了出去，又侧着身子探出了头，冲着后面那辆紧追不舍的车喊了起来。
“妈的，来啊！”
“来弄老子！”
“追我啊！狗日的！”
所有的脏话都不足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我又把左手伸出了窗外，竖起了中指。
管用。
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开窗的时候冲进来的风和打湿我肩膀的雨。
车子还在狂奔，我好像看不见那辆黑色的车了。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收起了那低贱的眼泪。
“我他妈一直这样！”我冲着他也大喊了一句，我很讨厌他这种猥琐又怯懦的样子，像个被人踩死的虫子，身子和头都黏糊成了一坨。
“我跟了你三十年了。”
“三十年怎么了。”我咬起了牙，上下搓动的牙床又硌到了舌头，“我有亏待过你吗？”
“我早告诉过你别干了。”
“我他妈也早跟你说过他会来！胆小鬼！”
我拨开了副驾驶的储藏箱，又拿出了一瓶啤酒。接着用牙咬开了它，把瓶盖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方向盘在我手里抖了一下，车子打了滑，那两道车灯在黑暗的雨线里跳了支舞。
我出了一身冷汗，又死死地握住了方向盘。
“你也怕了吧？”他冲着我笑了一声。
“怕？简直放屁！”
我为了给他看看我的胆量，我松开了方向盘，两只手托着啤酒瓶咕噜咕噜喝个不停。
车子笔直的向前飞驰，四个轮子像是切割机上的锯齿，摩擦在湿雨的路面响起了吱吱的声音，把大地都割开了，涌出了一地热乎乎的沥青，希望能粘住后面那辆车。
“来了。”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那句话轻地像只蚊子，但是很尖，从我的右耳穿到了左耳，搅着我的整个脑子。
我不敢回头，油门已经到底了。
“别争了。”
“我输不了！”我又拿起了啤酒瓶。
“停下吧。”他的眼角渗出了一行眼泪，却不知怎么的打在了我的脸上。
“胆小鬼！”我抹了一把脸颊，把那种卑微的东西从我的身上弄了出去。
“我只是想回家了。”他低下了头。
“闭嘴！”我喝了一口。
“我还是改变不了你。”他抱起了胳膊，像个受伤的蜗牛。
“闭嘴！”我又喝了一口。
“来了。”说完，他就缩进了那厚厚的壳里。
“闭嘴！胆小鬼！”我摇下车窗又把空瓶子丢出了窗外。
玻璃瓶刚刚向后一飞就被吃掉了，我探出头，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正变得越来越大，张着庞大的嘴，流着啤酒味的哈喇子朝着我涌过来。
大到把道路两旁的树全部都吃掉了，把道路上的石子和路牙全部吃掉了，又变成了一股带着酒精味的海啸，在后面紧紧地逼着我。
“狗日的！”
油门紧紧地抱着我的脚，快要挤穿了发动机。车子咆哮着，我还能听到齿轮和火花塞碰撞的轰鸣声，排气管里塞满了酒精味的废气也一股脑地泄了出来。
车子的后屁股被追上了。
后备箱颠了起来。
车子的后窗子被追上了。
整扇玻璃摇晃了起来。
我急了，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浑身都在使着劲，我害怕的情绪实在是掩饰不住了。
“胆小鬼！你说话啊！”
“胆小鬼！你看啊！”
“老子没输！”
车子的左前轮压上了一个大石头，因为车速太快，车头疯狂的扭了起来，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慌乱地摩擦着，道路上的雨滴被前后左右乱闪的车灯照的很亮。
在那一刹那，我看清了。
后座上，副驾驶座上，什么人也没有。
整条道路上，什么车也没有。
汽车旋转着让我好像清醒了许多，所有的雨滴和我的吐沫星子融在一起，反射着最后的车灯，把整个舞台都给了我，我用着最后的力气骂出了最后一口带着浓厚酒精味的脏话。
“狗日的！”
解释一下：车里只有一个长期酗酒的人，人格挣扎对话到死亡。谢谢阅读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