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账号“耿向顺”开通以来的第209篇原创文章，关于”学生辍学与贫穷的本质”
《农村贫困生辍学打工，农村大学生难找好工作，教育真的能改变穷人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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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老师给我来电话，说学生X辍学了。
家人不同意X辍学，他就以死相逼来威胁家里人，最终学校和家长都无奈，只能妥协，允许他离开学校外出务工。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痛心，很难受，无能为力。
我却一点都不惊讶，因为这个结果早就是预料中的事情了。
X是我凉山州老家的一位小男孩，是我的学弟，也是我教过的学生，我曾为他牵线了一个长期资助人。
第一次到X家里去走访的时候，我们的支教老师是一边哭一边回学校的，因为他们见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家徒四壁”。
几年前冬天，我到X家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我们，脸上被高山的山风吹得红彤彤的，全是皲裂，十分懂事，学习也很努力。
X出生在一个极其不幸的家庭，家庭十分贫穷，父亲酗酒、懒惰常年不归家，母亲生下他之后就改嫁，将他扔给年迈的奶奶照顾，再也没有回过家。家里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就靠几亩山地种植农作物。家里的房子也破烂不堪，没有什么家具，破旧漆黑的家里，烧着一堆炭火。
六十多岁的奶奶围在火塘旁边，一边招呼我们坐下，一边给我们倒热水，说到她不争气的儿子，没良心的儿媳和苦命的孙子，就泪如雨下。
房顶透进来的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正如X未知的命运。
2
X的辍学，让我想到我的同学C。C比我年长三岁，我们都是从那所半山腰的残破小学里毕业的。
2008年的春天，他在县民族中学初一二班门口，和我一起并肩，的走廊上眺望远方的落日，梳着成熟的发型，手里拿着七年级的英文教材靠在背后。
“向顺，我要出去打工了，和我哥他们去外面闯荡，挣点钱。这一次出门要等过年才会回来，下次回来的时候来找你吃饭。”
至此，C真的就辍学离开了，我们小学同班的三十多个同学，仅剩下三个人还在念书。
只是C和X不同，C是一个勤奋上进、学习成绩优异、成熟稳重的人，早熟地不像是一个初一的学生，写得一手好字，让我煞是羡慕，和我也是比较好的朋友。并不是自己不愿意念书，而是家里希望他早些出去打工挣钱，他也想早些自立，减轻家里的负担。
起初，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学习上进、连考试都要和我比排名、和我说好要努力学习考大学的15岁少年，要放弃学业，外出打工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等来他的那顿饭。
听老家人讲起，是和村里长辈外出打工，进了工厂，在流水线上做学徒，辛苦工作半年后，进了传销，被人骗了所有的积蓄，一时想不开跳江自杀了。
如果他当时没有辍学去打工的话，可能就不会死，我可能就不是老家小学第一个大学生了，他也可能会和我一样考上大学、从此改变自己以及自己家庭的命运吧。
他家里父母赶去的时候，他已经被火化，骨灰被撒在了江面上，年轻的生命消失在了深邃的波纹里，就像没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我路过江边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位和我伫立在初一二班门口看夕阳的少年。
江面的风，吹动水面的湿气，像是他深深的叹息。
3
长大后，我如愿走出了那个小山村，来到了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一直在做帮助乡村教育发展的公益项目。
在和X一样的学生，我遇到过的还不少。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联系了一些外界的爱心人士，帮助这些学生牵线搭桥，找一对一结队帮扶，定期给他们资助一笔钱，支持他们上学学习；也年年都组织大学生到农村支教，去尽可能多得给予帮助。
因为我害怕他们像原来我小时候的一些同学、家族里的一些兄弟姐妹们一样，因为家庭贫困、家里不让读书、为了打工挣钱、成为街头混混等原因，在十三四岁就辍学，然后走上了大致相似的人生道路。
男的，有的回家务农，有的外出到南方流水线和工厂里打工，长大些就举全家之力，备足了彩礼才娶到一个媳妇。有的成为街头小混混坑蒙拐骗。
有的直到30多岁还在四处晃荡、没有什么正经稳定的收入，也没有积蓄，光棍一条，工地上搬砖，回家啃老，混迹于酒吧ktv，抽着几十块钱的名牌香烟和几百块的衣服就忍不住和别人炫耀。
女的，到小餐厅端盘子，到理发店当洗头妹，到KTV当服务生，进流水线工厂干杂活，用着劣质的化妆品，穿着路边摊的高仿，明明才十五六岁，偏偏要装扮成社会大姐，夜夜混迹在KTV，喝了无数的酒将自己灌得烂醉。
和街头小混混恋爱，自认为那就是天长地久的爱情，很快被抛弃，意外怀孕只能偷偷去打胎，十六七岁就被家里为了几万块钱彩礼就嫁了（卖了），成为生孩子干农活的工具，婚后身无所长，没有文化也没有关系，难以独自立足，只能依靠那个没钱却脾气暴烈的男人，忍受毒打责骂，在夜里独自默默哭泣。
虽然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说，可能都是徒劳的，他们依旧会在初中或高中毕业后，就离开学校，外出打工或嫁人生子，像是逃不脱的命运。
偶尔会有一些漏网之鱼，比如我。
想要改变贫穷的现状，真的太难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能改变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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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我们小学同班的三十多个人里，考上大学、走出山村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我和C、X相比，要幸运得多：除了有一直支持我学习念书的家庭，不断努力的自己，还一路上还不断有贵人相助，还遇上了一些好运气。
2010年的秋天，班主任老向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在他对面。
“有个姓张的好心人，想资助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你学习成绩不错，家庭负担也挺重，我向学校推荐了你，希望你继续好好努力，取得好成绩，才对得起我们对你的信任，对得起张先生的一片好心。”
从那以后，我每学期开始，都会收到一笔款项直到高中毕业。
每学期890元，并不多，对高中时代的我来说，确是我半年的生活费，而且这笔钱最大的意义不是这笔钱的本身，而是来自别人的信任和鼓励。
至今我也没见过张先生，只是在邮书信里有来往，却在心中对他有很深的感激。
上大学的时候，学费降低，还能无息贷款，学校还有贫困生助学金，进入大学后也有贵人相助，才助我得以顺利从大学毕业，才得以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这也是我后来为什么选择进入公益行业工作的其中一个原因，常常对那些施以援手的人心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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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没什么文化，却一直支持着我念书，从未向其他家的父母一样曾在投资子女教育这件事上打退堂鼓，或许有过类似的想法，却不忍心实施，因此也从来没有和我们兄弟两人提过。
2006年的秋天，父亲送兄长去县城读初中，家里没现金交学费，所以卖了家里的枣红马，才把学费给交了，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他们那时候心里一定很焦虑吧。
我在父母的对话中，听出了一些担忧：担心家里没钱支持我们兄弟两人上学，等我们在长大些，可能要选择其中考上大学希望不大的那个，离开学校，外出打工来补贴家用。
而幸运地是，2012年的时候，兄长成了五代直系大家族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次年，我成了第二个，成了闻名邻里的“大学生之家”。
家里给我们兄弟办了升学宴，父亲在席间敬酒，满脸通红，有些自豪也有些焦虑。对于一个不富裕的农村家庭来说，同时支持两个孩子上大学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虽然，在中国，读公立大学已经相当廉价：一年学费只要6000，还有免息的助学贷款，我们兄弟两人读大学一年的总开销大约只有2万多元。
2万元，是个什么概念？
大概买一个好点的单反相机；大概可以出去旅游一趟；大概可以在北京交几个月的房租；大概是我给人写10篇常规稿子的稿酬。
然而对于我父母来说，还是需要他们拼尽全力，要不停劳作365天，种地、养猪才能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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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分别授予了三位发展经济学者，阿比吉特·班纳吉 （Abhijit V.Banerjee）与埃斯特·迪弗洛 （Esther Duflo）和迈克尔·克雷默（Michael Kremer），他们研究的课题是——贫穷，出版了一本图书叫《贫穷的本质》。他们以科学的方式解答了有关贫穷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穷人再怎么努力无法摆脱贫穷的怪圈？穷人如何变富？
三位经济学者把所谓的“穷 ”的根源归结为几个点：
1、穷人缺乏正确的信息来源，往往选择相信自己身边能看得见摸得着但实际上错误的信息。 （比如自己家某个混的比较好的亲戚说的让自己的孩子报考什么大学专业的建议）。
2、穷人比富人更容易遇到逆境，每一次抉择决定的是未来几十年的生活质量甚至是生死，但没有受过做抉择思维训练，更难做出对未来更有利的决定。
3、穷人在金融杠杆中处于不利地位 ，在纯商业的环境里，穷人难以贷到无息、低利息贷款，更贷不到能启动事业的大额本金，因此，只能只能选择不贷款或高利贷，穷人更容易陷入高利贷的泥潭。（正如校园网贷经常祸害的都是来自贫困家庭的大学生）。
4、穷人短视无法延迟满足，由于无法抵抗未来的风险，本能选择当下最有利的选择，所以穷人总是缺乏长远规划能力，也就难实现持续的财富积累。
而富人们拥有丰富的社会资源，包括资本、信息、学识、人脉网络等，抵抗风险和达成目标的容易程度高很多，所以往往只要想做，依靠自身学习、努力和父母家族的助力就有很大可能可以做到。
就像《西红柿首富》里面的王多鱼，在成为首富孙子、获得一笔巨款之后，不能捐赠、不能用于非商业用途、也不能损毁，只能自己花，就算无论怎么乱挥霍，总会发现财富只会不断增长，很难再会下降。
而穷人们往往没有什么社会资源，没有启动的资本，没有通达的信息渠道也没有辨别信息的能力，得不到正确有利的信息，也没有能够抓住机会的学识和能力，更不能驱动那些高端人脉网络，只能在一样贫穷的圈子里周转，一生都在抵抗风险，光是抵抗风险和生存下去，就已经精疲力竭，所以就算自身再努力、再有天分，大多数人也很难有较大的突破和成就。
于是有人搬出了马云和刘强东，作为反驳这结论的典型，可纵观整个中国，也只有一个马云，一个刘强东，无数个和马云、刘强东一样努力、一样有天赋才能的寒门子弟，都倒在了前进的路上。
所以，贫穷的本身，不是贫穷，而是一种慢性病。贫穷的本意就是受困，无路可走，甚至直接点说，贫穷是一种疾病，更准确来说是一种长期病态，一旦陷入这种病态中，就很难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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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穷人穷的原因，归结为因为穷人有“人穷志短、鼠目寸光、贪婪自私、愚蠢、懒惰”的穷人思维才变得贫穷，所以才会不让孩子读书。
纯属放屁，和“何不食肉糜”一个道理。
所谓的“穷人思维”根本就是某些无良写手、公知们对穷人的污蔑，舔富仇穷，这种思维并不是穷人天生就有的，而是为了适应环境和生存，富人突然变得没钱的时候，也逐渐会自动拥有这种“穷人思维”，否则日子会更难受。
其实穷人们往往并不蠢“蠢”，也不懒，相反，穷人们是很聪明，也很勤奋。
穷人所展现出来的“穷人思维”，根本不是愚蠢，而是在这个阶层的生存智慧。
在没有外力的帮助的情况下，要选择更有利于自己、更有可能改善生活的路径，比如选择让孩子辍学打工这件事。
对于农村贫困家庭的父母来说，花举家之力去培养一个普通、较差的大学的大学生（本科、大专）的投资回报是非常低的。
没有优质的教育资源，没有能影响学习家庭环境，没有最前沿的考学信息，出身寒门的学生大概率上是考不上好大学的。而且现在的大学生已经很廉价，如果是没考上985211的大学，即使大学本科毕业（更别说比较差的专科和中专），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如果家里没有关系，竞争力是比不过高中毕业就开始在小县城打拼的同龄人的。
所以，对于很多很多贫困家庭来说，选择倾其所有去供子女上大学，赌一个未知且不太被看好的未来，是一次高风险的投资；辍学打工能挣钱，能买房生孩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因为在这个阶层的很多人已经试验成功了。
比如家族里的某个能人，没有念书却依靠出去打工在家乡变得有车有房，于是成为了标榜的榜样；相反那些考上大学的，最后只能在外面大城市里奔波，拿着并不理想的薪酬，买不起车也买不起房，就成了“读书无用”的标榜。
即使事实并不是这样：
大多数没读书又没有手艺的人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外出务工的能力，逐渐被先进的工厂淘汰返乡，没有竞争力，没有可预见的未来。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些运气好、有胆识还有关系的人，最后成就了一番事业。
而读书的人，虽然大多数没赚到什么钱，依旧很穷，却进入了另外一个赛道，能有稳定的收入和有可预见的未来，有了更多的选择未来，有了更能适应时代已经和原来的父母辈有不一样的可能性。
但，没有读书、最后有车有房的人是真实存在于穷人们身边的；而那些依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早已离开家乡，远走高飞，成不了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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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是可以扶起来的吗？
我认为，绝对贫困是可以通过外力扶贫扶起来的，但是靠市场规律不行，市场规律只能让穷人越穷，富人越富。而让穷人也能享有最基础的生活、教育、医疗保障，是可以通过政府干涉、社会力量参与、市场发展、教育投入而实现的，因此现在我们所做的扶贫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
虽并没有出生在富庶之家，我有时候很庆幸自己，生活在了一个父母开明的家庭，遇到了一些贵人相助；也庆幸自己生活在了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个时代。
这个国家展现出来了人类有史以来上流社会对穷人最大的善意和最大的帮助。
但相对贫困则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只要人类社会存在一天，贫富差距就会永远存在，我们能做的，仅仅是让相对贫困的上线不断上升，让贫富差距不要有天壤之别，不要让底层人民没有任何的机会。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穷人的孩子，现在读书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而且对于大多数穷二代来说，要想人生逆袭、阶层跨越，要么是重投胎，要么是中彩票（靠运气），要么是好好上学。
而读书，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最可行去改变命运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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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走过国贸车水马龙的街头，穿过陆家嘴来去匆匆的人流，徜徉在春熙路闹市门口，伫立在在广州的海边码头，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路过东方明珠塔的时候，驻足停留。
看到那个15岁的少年，和我肩并肩，伫立在民族中学初一二班的门口看着夕阳，缓缓告诉我他要去远方打工、去外面世界闯荡的消息。
编辑&作者：
耿向顺
青年公益人，教育、公益、职场领域自媒体，自2013入坑公益一直至今，从事乡村教育发展、公益品牌传播、青年能力成长、新媒体运营等方面的工作，累计撰写各类稿件稿上百万字，运营多个平台自媒体和社群，撰写数十篇10W+长文，最高单条爆款博文1000万人次阅读，全网粉丝170+万，总阅读量14亿+人次。合作请邮箱或后台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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